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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影視隨筆】弓弦響起:配樂師在戲院裡聽見的《奧德賽》

7月26日
讀畢需時 7 分鐘

已更新:8月26日

A Pluck of the Bowstring: Listening to The Odyssey Through a Composer’s Ears


觀影隨筆 / 弓弦響起之中・ 撰文/SHAO(BP Music Studio 主理人)


有雷。這篇會談到結尾那把弓,也會談到台階上那片光。想留著自己在戲院裡遇見的,可以先收藏等看完再回來。



全片第一顆音從一根弦長出來

The First Note Came from a Bowstring

奧德修斯撥了一下弓弦。


那下聲音進來時讓我整個人坐直了,因為它不只是弓弦——它同時是里拉琴。一個實體的動作,在同一瞬間變成音樂。


我當下的職業反應是:漂亮,但這大概是一次性的巧思。

結果不是。木杖敲地的時候,鼓聲一樣從實體動作長出來,畫面裡的動靜直接變成配樂Cue點。


一次是巧思。當這種設計第二次出現時,已隱約能看出這部片確立配樂語言的野心。


回家後我發現這件事三千年前就寫好了。那把弓在原文裡,本就先是一件樂器,之後才是武器。


荷馬寫奧德修斯上弦,用的比喻是樂師替里拉換弦——「羊腸繞上新的弦軸,兩端固定,輕鬆得像在調音。」


電影不是憑空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設計,而是講究地把原文有的聲響,重新轉譯回聽覺層面。


© 2026 Universal Studios. All Rights Reserved. Photo by Melinda Sue Gordon/Universal Pictures
© 2026 Universal Studios. All Rights Reserved. Photo by Melinda Sue Gordon/Universal Pictures


諾蘭的管弦樂禁令

No Orchestra Allowed


這部片的音樂,大部分時候不是靠背後的 Pad 鋪上去的,是「敲」出來的。


諾蘭這次給配樂夥伴 Ludwig Göransson 的要求,是不准用管弦樂團。在實務上,這道指令拿掉的份量遠比一般人想的更重。


古希臘沒有拉弦樂器。用弓擦弦這件事要再等一千多年。


這意味著在那個聲音世界裡,沒有任何一個音可以「一直待在那裡」——你敲下去,就開始衰減;你吹著它,就受限於換氣的物理極限。

而弦樂的長音,正是電影配樂最常用來提供安全感或情緒堆疊的柺杖。


鋪上去,觀眾的身體就知道有事情發生要開始緊張了。

因此這道指令真正剝奪的,是「從情緒背後悄悄鋪上來」的偷懶空間。


既然不能從背後來,那就只能從畫面內的實體動作長出來。

木杖敲地那一段,節奏不斷重複且越來越快。而古希臘吹奧魯管的人,右腳會綁一個木製響屐(scabellum)踩地來打拍子(這也讓我想起台灣邵族杵音透過長短木杵擊石產生的音色層次)——人類最早的節奏本就是先為了勞動與儀式,才變成音樂的。

至於延音的實務需求,則交給了奧魯管(aulos)。它是雙管簧片樂器,兩根管子同時吹響,頻率之間的微小乾涉會產生自然晃動的音準。吹奏者必須靠循環換氣撐住音高。


在戲院裡聽,aulos 取代的不只是弦樂的聲位,它取代的是「持續存在感」。


效果差異在:弦樂的長音是平整的,aulos 的長音是會呼吸會晃動的——因為那真的是有人在憋著,在情感層面上,也扣著「人本」這個核心主題。




不解釋不只出現在音樂上 Refuses to Explain


賽壬那一段,展現了同一套邏輯的另一面。


士兵用蠟把耳朵堵起來。混音立刻做了一個極端的切換:高頻整個被拿掉,只留低頻在悶響(實際聽感像把頭泡進水裡那樣)。

跟拉弓弦敲木杖是一樣的,聲音的變化,來自角色的一個實體動作。只是這一次,動作的內容不是發生,是「關掉」。


賽壬的歌聲要真的成立,前提是它不能被評斷——任何被具體寫出來的旋律,都會被觀眾的現代審美來評斷:有那麼好聽嗎?只要這個念頭出現一次,神性就瓦解了。


聽不到,就無從比較;無從比較,神聖與恐怖才能成立。


我們跟甲板上的人一樣,是凡人。奧德修斯被綁在桅杆上,他是全片唯一真正聽見的人。

聲音設計在此做了一個大膽的試驗:從那片無聲的悶響中,長出一陣瘋狂的哀嚎。

我們聽不到那首歌,但我們聽到了那首歌如何摧毀一個人的心智

如果我們將這視為一種敘事策略,會發現電影反覆運用了這種「拒絕直接給予答案」的留白。


奧德修斯坐在台階上,臉上有光。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夕陽。直到片尾才拼湊出那是屠城映臉的火光。電影將閃回碎片丟給觀眾,擱在大半部片裡不作解答。

他一直夢見,但電影不告訴你他為什麼夢見、夢見什麼。問號就這樣在你心裡擱了大半部片。——當有人說「你其實不想回家」時,這種延遲解決的手法,製造了極強的戲劇拉力。直到了最後他親口吐露,那份「不配回家」的心理枷鎖才完全清晰。


那是很富文學性的一種觀影快感:你不是被劇情推著走,是被自己心裡累積的問號拉著走。


而屠城那場戲之所以不是一簇帶過,反而拉著漫長的屠戮長鏡頭,搭著被殺害者的哀嚎與火光,我想是在給這份愧疚加上實體的重量。


木馬是以獻給雅典娜的名義推進城的,他利用了特洛伊人的敬神。

毀掉的不只是一座城,是人與人之間那條最基本的信任的線。


有朋友覺得反戰的想法是核心,但對於我來說,這部電影跟《奧本海默》講的其實更像是——身為普通凡人,我們會做錯事、會後悔、會對自己意外造成的結果無法面對、無法釋懷。


三小時沒有換到的東西

Three Hours of Pressure


有一個地方讓我產生了抽離感——片中有段大約十秒的過場,配樂只留下了純合成器。


我知道在許多戰鬥場景的銅鑼底下都疊了合成器,但那十秒不同,合成器完全站到了前景。

前面的兩個小時,配樂師花了大把心思用古樂器與敲擊聲,建立起一個非常真實、粗糙且屬於三千年前的古希臘世界。



但建立起粗糙、實體且屬於古希臘的聲響世界後,這十秒極具現代感的合成器 Texture,瞬間打破了沉浸感,讓我不禁意識到 DAW的強烈存在(同理的,還有這部片裡的某些過於現代的對白,印象深刻如 開 Party 之類哈哈)


另個值得探討的是整體聲音動態(Dynamic) 散場時我感受到了相當程度的聽覺疲勞。我知道低頻是 Göransson 鮮明的聲音標籤。 而從《星際效應》到《敦克爾克》,諾蘭電影的混音向來傾向以強烈的音效與低頻包裹對白。 當兩者交疊,青銅、鼓、海浪與雷,整個頻譜始終處於被塞滿的狀態。


至少在我所觀影的美麗華IMAX裡,我感受到了留白的缺失。

弓弦那下之所以震撼,很大程度建立在「前幾秒的安靜」上。如果整部片都維持在極高壓的狀態,聽覺的靈敏度難免會被疲憊邊際效應麻痺。


這個念頭,直到我回頭想起最不滿的那一段:宙斯發怒時的黑白閃爍。(當下已經閃到我低著頭沒有看畫面——眼睛受不了。)

但這是否完全是配樂師的過失?在實際的電影製作流程中,這牽涉到方方面面,比如導演對渾厚聲場的偏好、混音棚與戲院音場校正的客觀差異。Göransson 絕非不懂留白,我更相信是為了維持龐大史詩的張力與節奏,選擇了極端的策略。 這策略在宙斯發怒的黑白閃爍戲中達到了頂峰。生理上的不適感極其強烈。思考原油的時候我想到物理——海上沒有光源,黑必須是全黑,因而閃電一旦落下,白光一定會把整個視界吃掉,黑與白本來就是那整片海上唯一發生的事。


而在過了幾小時後,我恍然大悟想到更深一層:藝術。 這種極端的聲光炸裂,或許正是要讓現代觀眾切身體驗古代凡人在神威面前的渺小與絕望。

神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,在那些神威的時刻,你跟古代的凡人一樣——被天地壓住,只能在風暴裡發抖、祈禱。

要讓現代觀眾真的相信這件事,這是一場極高風險的賭注:究竟要選擇安全中庸的動態,還是用極端的音量與視覺直接瓦解並說服觀眾的感官? 省一段音樂 跟 塞滿一整片銀幕,骨子裡賭的是信任極端的選擇,好過信任一個安全中庸的中間值。 但以純粹觀影體驗來說,如果一個畫面已經讓人產生生理上的不適、甚至逼得觀眾必須把頭轉過去,那它在視覺傳達上其實是過頭的,這點也必須誠實地批判(總歸是回到個人選擇)。


歸與返:好的配樂是選定方向後,撐住整個故事 Return and Reflection: A Great Score Commits and Anchors the Story


當海浪青銅的轟鳴退去後,留在記憶深處的,依然是那一聲撥弦。


荷馬在原文中將那聲弓響比喻為燕子鳴叫——在希臘,燕子歸來象徵著離散的終結。

片尾那一下撥弦,不再是殺戮的前奏,而是歸返的宣告。我們記住的是畫面的動作,而聲音成為了這個動作永恆的附屬物。

這部片的配樂展現了一種極度偏執且貫徹到底的創作語彙:敘事不輕易解釋,配樂不背後鋪墊,聲音設計緊扣著角色的感官。

二十年來,他被戰爭與愧疚撕裂成兩半;而同一根腸弦,拉開是武器,撥動是樂器。


《奧德賽》的配樂選擇無疑是一份極端的答卷。它的概念明確——把動作變成音樂、放棄管弦樂團的舒適圈改用古樂還原,也如同人一樣,要面對選擇,及選擇的另一端:犧牲。

它或許並不完美,甚至充滿爭議,但現在這個什麼都模板化的時代,敢於捨棄安全牌再譯史詩的膽識,依然為所有創作者,提供了極具價值的討論樣本。 史詩文學的厚重之於諾蘭敘事發揮的淋漓盡致,我們都是再譯者。



這些判斷長成音樂的樣子:瀏覽 BP's Showreels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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