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視隨筆】當笑話唱的旋律,後來成了誰的人生
已更新:9月13日
The Joke You Never Took Seriously Became Someone's Whole Life
觀影隨筆 / 一段旋律,兩種人生・撰文/SHAO(BP Music Studio 主理人)
(含大量劇情概念討論,建議觀影後閱讀)
我對這部片的認識,進場前幾乎是零,只知道網路討論度很高,又看到是金馬奇幻影展的驚喜場所以就進來了。
可能也是因為這份空白,從開頭,電影就一重一重的刷新我的好感。
那種感覺很像聽一首寫得好的曲子:開頭把氣氛鋪好,已經開始有期待感了,結果曲子繼續往下走,回應了你的期待,緊接著又補上一個你沒料到的精妙設計。

荒謬的十七年
Seventeen Years of a Very Bad Plan
這部片建立在一件很荒謬的事情上:麥特跟阿傑,兩個懷抱音樂夢想的人,一開始就在講一些荒謬到近乎情境喜劇的計劃。這些計劃爛到不行,當然失敗得毫不意外,一失敗就是十七年。
真正讓事情轉彎的,是一個更荒謬的計劃:他們打算從西恩塔上跳下來、直接落進球場中央跟觀眾互動,完全沒有經過任何人同意。而且,真的跳了(其中一人明明不想跳,還是荒謬的被朋友直接推了下去)。
這一躍,讓阿傑心灰意冷決定嘗試下單飛,結果真的獲得了演出機會,兩人的關係也因此埋下裂痕。然後那個原本隨口說說的爛計劃——穿越時空,真的發生了。

那句被當笑話唱過的旋律
The Joke You Never Took Seriously
片中有一句貫穿中後段的旋律,是兩人瞎扯爛計劃時哼過的一段——在另一個時空裡,這句旋律變成了讓阿傑大紅大紫的歌曲。
在〈愛你致死不渝〉跟〈奧德賽〉裡,我分析過動機手法,靠的都是 同一個元素,一次比一次更完整地展開。
而這部片的邏輯是:旋律本身沒有改變,改變的是它當下的身份。
第一次出現它是玩笑;再出現,是成功的象徵;最後,它成了兩個人共同的記憶。
如果把這段旋律單獨抽出來,它沒有那麼重要——真正讓它變得重要的,是電影讓我們在不同時刻,重新聽見了它。
所以,好的動機不一定需要一直變形,有時候的做法是讓它保持原樣,然後改變我們聽見它時所處的情境。甚至不需要改變節奏、和聲或配器,電影只要改變它出現時的情境,我們對它的理解就變了。
這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,最後決定了誰的人生。
這部片的配樂結構,其實在用聲音重演一次它自己的劇情邏輯。
高塔上的那一躍
The Leap From the Tower
從西恩塔跳下去那一刻,其實沒有配樂——那裡做聲音設計不是配樂,跟我在〈後室〉裡拆過的邏輯是同一種區分。
處理方式很天才:不定時的消音,混著誇張到像喇叭燒壞的破音尖叫,模擬從高處墜落時那種聽覺失真感(破音破得非常誇張),戲院全場笑得東倒西歪。
這個選擇,其實跟整部片刻意的 Vlog 式廉價運鏡是同一套美學:
視覺上用手持的晃動與粗糙畫質,聽覺上用刻意的失真與破音,兩者一起,共同建立了一套「非精緻」的視聽語言。
它沒有試圖把這個世界做得更漂亮,反而讓聲音跟著畫面一起保留了「做得很隨便」的質感。結果那個世界反而更可信。

不解釋的第四面牆
Breaking the Fourth Wall Without Breaking the Spell
這部片一路不斷打破第四面牆,甚至連攝影師自己都會入鏡——照理說,這種手法很容易變成「為了抽象而抽象」,讓人看不懂自己在看什麼。
但這部片沒有這個問題。片中大多數的荒謬,其實都建立在現實的邏輯上——一路發生的事件跟轉折,多半是合理的。(真正跳脫現實的,是那條從西恩塔頂一路牽到街道、完全沒有人阻攔的電線——專門用來接住一滴眼淚,好讓最後的穿越時空真的發生。)
這種「建立在荒謬之上的邏輯」,跟 一路積累的荒謬感彼此違和,卻讓整個戲院一起笑到停不下來。
不過電影允許自己這麼荒謬,音樂卻沒有跟著一起發瘋。除了高塔那段刻意的破音尖叫,配樂在其他地方始終保持認真,沒有被畫面的荒謬感傳染。
這也許正是它成立的原因——電影本身已經夠荒謬了,音樂反而需要留一部分清醒,才能讓這份荒謬,穩穩地站住腳。
誰為誰犧牲,才是這部片真正的重量
Who Gives Something Up for Whom
看著麥特跟阿傑一路做的每個決定,我不斷想到的,是友誼。
十七年的爛計劃、一次次的失敗,兩人的交情始終沒有被現實磨掉——但這不一定全然是好事,畢竟他們終究是兩個渴望成功的人。當「渴望成功」跟「不想失去對方」放在同一個天秤上,真正的考驗才開始:你願意為了對方,放棄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?
電影走到最後,那個問題有了答案——在西恩塔的那個夜晚,一個人選擇把自己交出去,換朋友一個回去的機會,賭的是對方會做出對的選擇。而故事最後,真的繞了一圈,安全地回到了原點。
這一刻讓我被打動的,不是因為劇情多麼峰迴路轉,是因為它把整部片,一直藏在荒謬底下的議題安靜地攤開了。而這件事,跟那段旋律的邏輯是一樣的:
開始沒人當一回事,重複了很多次,中間看起來毫無變化,直到最後你才發現,其實生命一直在累積重量。一段隨口唱過的玩笑旋律,一段看似永遠長不大的死黨情誼,走的也是同一條路。
配樂再次出現時,劇中人物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它的那個人。也許配樂最有意思的地方,就是它不一定需要改變自己,不同情境下感受卻有所改變。
Maybe the most interesting thing about a score is that it doesn't need to change at all — it can still be the thing that changes us.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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